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三江文艺

寻找人象冲突的出口

时间:2016/8/29 8:53:14|点击数:

寻找人象冲突的出口

○施凛德

野生亚洲象现身江城,是回归还是要远走?这片亚洲象曾经的家园,布满了野象祖先的足迹。而如今,江城的山水,难以找到一片野象的乐园,野象脚步日趋沉重,野象的明天何去何从?惊喜后冷静下来的江城人陷入更深的沉思之中。

2011年10月18日早,江城县整董镇农民陈三发现自家地里的窝棚一夜间变得一片狼藉,窝棚内的锅碗瓢盆七零八落,田地里种植的玉米、芭蕉、橡胶等农作物也被某种动物糟蹋。发现情况后,陈三及时向整董镇党委政府作了汇报,镇党委政府第一时间向县林业局、森林公安局反馈了情况。在请示县领导后,林业局、森林公安局迅速组成工作组,火速驱车前往整董镇大夹槽事发现场核实情况。

现场留下的大脚印和粪便充分表明,肇事者为野生亚洲象。农民张平称,他曾亲眼见到过野象,当时勐旺地界的野象有21头,其中18头过江来到整董地界。一时间,江城出现野生亚洲象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心里既惊喜又好奇,每逢周末常有人驱车赶往整董,想一睹野象真容。信仰小乘佛教的傣族群众更是以大象的到来为福祉,因为在小乘佛教里,大象是才华与智慧之神迦尼萨的化身。

2011年整董的野生亚洲象数量为18头,2012年增加到24头,2014年又增加到46头。这些增加的野象除少数新生小象外,多是从西双版纳方向迁徙而来的。西双版纳是我国主要野象栖息地,建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面积241776公顷,由勐腊、尚勇、勐仑、勐养、曼搞五大片组成,而江城县整董镇正好处于勐养保护区边缘,如此分析,这些野象极可能就是从勐养保护区向外扩散,迁徙到整董镇的。但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些野象的出现,我们或许不该说“到来”,而应该说是“回归”,因为历史上江城本来就是野生亚洲象的栖息地。1989年版《江城县志》“自然资源·动物”一节主要野生动物名单里排名第一的就是野象。江城的很多地名、寨名也记录着这里曾是野象家园的痕迹,如牛倮河的象滚塘,康平镇的象脚山,整董镇的老象箐、象庄等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整董镇的象庄。象庄是灰包河畔的一个小村庄,它曾与野象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象庄名字的由来便与野象有关,相传过去象庄有户人家到山上放水牛,黄昏时分,放牛人把水牛赶拢时发现牛群里竟有头小象,牛群到哪它就跟到哪,傍晚,放牛人便把牛群连同小象赶回寨子里,把小象拴在寨边一棵黄槠榴树下,象庄的寨名便由此而得。据象庄多位健在的老人介绍,1965年象庄也曾发生过野象伤人致死事件,1965年农历四月的一天,象庄的男人们组织撵山打猎,一个10多岁的小伙子在涧边追赶猎物时不幸与正在臭水泉喝臭水的象群遭遇,结果被野象用象牙挑死。据老人介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常有象群到整董镇的溪涧里喝臭水,有时即使在家里也能听到独象在深山里鸣叫的声音。这些都足以说明,江城曾是野象的家园。而时隔近半个世纪,野象再度现身江城,这极有可能是曾经远走的野象家族又沿着祖先的足迹回归故土了。

象是目前陆地上最大的哺乳动物,属于长鼻目。曾经一度分布广泛、数量众多,种类曾达到400多种,而现在只有一科两属三种,即象科、非洲象属和象属,非洲象有热带草原象和非洲森林象两种,象属只有亚洲象一种,也叫印度象。非洲象分布于非洲中部、东部和南部。亚洲象分布于中国云南南部,国外见于南亚和东南亚地区。

亚洲象群是母系群体,由雌象做首领,以家族为单位生活,每天活动时间,行动路线,觅食地点,栖息场所等均听雌象指挥,而成年雄象则松散在群体周围,只承担保卫家庭安全的责任。野象平均寿命可达60岁。由于食物相对精细,驯养大象平均可以活到80岁,甚至100岁。现在全世界野生亚洲象的数量在34000到47000头之间,分布在亚洲13个国家,其中60%以上在印度,10%在缅甸,8%在泰国,马来西亚与斯里兰卡各占6%。我国只有云南省有少量野生亚洲象出没,数量不足300头,只有野生大熊猫数量的七分之一。

在古代,从西亚的两河流域,往东延伸到中国的黄河流域,都曾经有亚洲象活动的踪影。据说河南的简称豫字的由来便与亚洲象有关。在《吕氏春秋》中记载,商王曾经骑象攻打东夷部族,这足以说明如今的河南曾经也是亚洲象的家园。这样看来,从古至今,亚洲象的生存空间就像一潭不断干涸的水,面积一直在不断缩小,且向赤道附近移动。在我国,目前只有云南省西双版纳、普洱、临沧三个州市有野生亚洲象出没。

导致亚洲象生存空间不断缩小,野生亚洲象数量锐减的最主要原因,是人类对自然的过度开发和对环境的大肆破坏。野生亚洲象栖息的地域都是人口密集的发展中国家。全世界五分之一的人口在此居住,并且人口以每年3%的速度递增,加之全世界对该地区资源的共享,使得留给野生亚洲象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少。1990年有2000头大象的越南,到1998年仅剩150头。在泰国,野生亚洲象面临的直接威胁来自象牙交易、幼象偷猎、非法采伐,间接的威胁更广,其实也更严重,农业、种植园、人工桉树林、工业园、大坝、公路建设和自然保护区内的合法商业砍伐等愚蠢的短视经济发展政策,使野生亚洲象的生存环境遭到严重破坏。1992年以前的20年间,泰国森林覆盖率从90%下降到20%,当1989年禁伐令颁布的时候,70%的森林已经砍伐殆尽,且非法砍伐也未停止。种种开发建设都在威胁着仅存的森林。上世纪初泰国的野生亚洲象数量为30万头,1957年下降到2万头,而现在仅存3000多头,更为保守的统计数字显示仅存1000多头。

在亚洲象家族中,小的雌象长大后依然留在象群里,而成熟后的雄象则被赶走。亚洲象每胎只产一仔,小象要在母象肚子里呆上将近两年才出生,初生幼象将近一米高,一百公斤重,接下来的4至5年里,小象和母象及其他雌象一起生活。在哺乳小象期间,雌象不会再生产,而小象要长到十几岁才具备繁殖能力。所以亚洲象的繁殖周期是相当漫长的,这样漫长的繁殖方式在种群面临种种威胁的时候无疑是致命的。

以上诸多因素综合起来,并把在地球上繁衍生息了上千万年的象推到了灭绝的边缘。

我国野生亚洲象种群数量从19世纪早期至今已经下降了97%,我国境内现存野生亚洲象数量不足300头。2014年江城境内的野生亚洲象数量为46头,占全国野生亚洲象总数的六分之一,由此,江城也就承担起了保护野生亚洲象的重任。保护野生亚洲象与保护其他野生动物不同,保护其他野生动物一般只要保护好环境,不肆意捕杀便能取得良好效果,而保护野生亚洲象的难点在于野象的活动范围大,破坏性强且不惧怕人类,它是被动地与人类争夺生存空间。所以保护野生亚洲象与保护藏羚羊不同,保护藏羚羊重点在于制止杀戮,而保护野生亚洲象重点在于让出野象的生存空间,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主动权永远都掌握在人类手里。

野生亚洲象每天要走16至18小时去寻找食物、水源、树荫,每天要进食200公斤的食物和200多公斤的水,进食占据了野象70%的活动时间,可以说野象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地享受食物。野象觅食范围也很大,一个野象种群需要约650平方公里的活动范围,一天十数公里的路上,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而且,一个野象种群的成员数量一旦达到20头以上就会分裂成新的种群,而每个种群又需要自己的领地,所以野象的活动范围会越来越大,这就增加了保护野象的压力。

随着野象初到整董的惊喜过后,当地农民的眉头开始紧蹙。野象在初到整董时大部分时间逗留在整董镇滑石板村猫飞山一带,而猫飞山一带除山头是自然森林以外,方圆数十公里的山腰和山脚都是成片的甘蔗、咖啡和橡胶。一个为数几十头的象群在此觅食,当地农民辛苦种植的甘蔗、咖啡和橡胶便惨遭破坏。野象爱吃甘蔗,一旦进入甘蔗地就把甘蔗连根拔起,庞大的身躯所经之处庄稼狼藉不堪。野象不食橡胶和咖啡,但由于习性所致,象群经过的橡胶林和咖啡地也是一片狼藉。

夜间,野象还会闯入村寨寻找食盐和谷物。野象能轻易把民房掀翻,农民的太阳能热水器、自来水管等设施只要野象的长鼻一勾,就能造成严重破坏。如果人与野象在拐角不期而遇就会有生命危险。在短暂的惊喜过后,当地村民进入了来自野象威胁的惊恐之中,那种即使在自己的田地里干活或夜间在家里睡觉也会随时遭遇不测的惊恐,外人恐怕是难以体会的。为此,当地群众日出而作,惶惶不可终日,日入而息,惴惴不可入眠,一些年轻人也因此背井离乡到外地打工。

整董的象群自2011年10月迁入以来,一直在不断壮大,到2014年,短短四年时间,野象数量已增加至46头,并分成三个种群,活动范围也扩展到康平镇,野象所带来的损坏也与日俱增,截至2014年10月,野生亚洲象群已给当地群众造成约1500万元的直接经济损失和约5000万元的间接经济损失。

面对野象所造成的危害,江城县相关部门积极采取应对措施,一方面加大宣传力度,宣传野生动物保护以及人与野象正面冲突时如何自救等知识。另一方面积极争取与国际爱动物基金会(IFAW)合作,设置GPS监测点,聘请当地农民担任监测员、观察员跟踪监测野象行踪,通过向村民公布象群所在位置,尽量避免野象与农民正面冲突。同时多方筹措资金,进行野生亚洲象肇事补偿,并为农户购买野生动物公众责任险。

昔日看似平静的江城,在野象到来后,成了全球性生态危机的缩影。当我们以优越的自然条件,以极高的森林覆盖率自豪的时候,野象却无声地做了一次反驳。当我们站在猫飞山山顶的时候,放眼望去,漫山的田地,每条河流边都有寨子,每个山谷都有村落,目光所及,苍茫河山竟没有一片无人区,一片纯自然之地留给这几十头野象生存。我们可以这么认为,地球上所有生灵都有权利平等地享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包括人类。而现在,人类主宰了世界,人类侵占的已经太多,留给野象的已经太少。

野象在人类的夹缝中求生,就势必要与人类争夺生存空间,于是,人象冲突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2014年,人与野象争夺生存空间最惨烈的事件连续发生。3月13日,整董镇滑石板村新康小组村民张德芬在自家咖啡地做农活时被野象踩踏致死。事发当天,61岁的农妇张德芬一早便到自家位于青莲箐垭口的咖啡地里喷洒农药。待到中午,家人不见其回家吃饭,到地里寻找时发现张德芬已经被野象踩死,现场只留下尸体碎片和野象脚印,几乎找不到一块稍微完整的尸体。后来据位于张德芬家咖啡地对面的大黑箐小组村民介绍,当天上午,有村民看见三头野象在张德芬家咖啡地里鸣叫,看样子情绪狂躁,似乎在践踏什么东西,只是他们当时不知道咖啡地里有人;同年4月12日,再次发生野象伤人致死事件,整董镇滑石板村陇山箐村民赵家友在自家地里放地火时被野象踩踏致死。当天,66岁的赵家友及13岁的儿子赵升刚在自家位于笼山箐水源地树林边的橡胶地里放地火时,突然发现身后窜出一头成年野象直奔他俩而来,两人立即逃命,赵升刚动作敏捷,逃离现场,不幸的是赵家友因年老动作迟缓,被野象追到。当赵升刚找到正在附近田地里劳作的农民前来救援时,赵家友已经被野象踩死。两起野象杀人事件发生后,当地群众陷入极端惶恐之中,野生亚洲象活动区域内的群众都不敢进入生产区域进行生产活动。

人们在为受害者及其家人感到悲痛的同时,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当中。分析两起野象伤人事件,一般认为是农药和烟火激怒了野象,从而遭到野象袭击。但从实际情况来看,在整董,野象生存区域和农民生产生活区域是相互重叠的,人在野象活动范围内劳作,野象在农民的田地里觅食,人类与野象的生存空间彼此交叉重叠,伤害难以避免,但又无计可施。当野象进入快要收获的田地时,农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种植的庄稼被野象蹂躏。当野象闯入村寨时,村民只能用最原始的敲锣打鼓、烧火堆的方式驱赶。当即将收获的农作物一次又一次被野象糟蹋之后,当野象伤人致死事件接连发生之后,一些年轻人毅然决然丢下自己的田地到外地打工。对于野象,他们有恨,但无处发泄,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国家能采取一定措施解决野象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一般认为,野象会主动避开人类。但从整董象群的情况来看,象群已经不再主动避开人类,并且似乎对人类抱有某种仇恨心理,只要野象遇到人类的生产工具都会故意破坏,停在公路边的车辆、田地里的窝棚、甚至村民的自来水管都成了野象报复人类的对象,只要遇见便一律破坏。如何解决人象冲突?如何更好的保护野象?建立野象食堂、替换当地经济作物等等,人们想了很多措施,但对于种群数量不断壮大,活动范围越来越大的象群来说似乎都不能起到实质性效果。

野生动物伤人事件绝非江城仅有,印度的豹子伤人、非洲的狮子伤人等等,从表面看都是野生动物侵入人类生活区,与人正面遭遇然后发生的悲剧。但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待,是野生动物侵入了人类生存空间,还是人类侵占了野生动物生存空间呢?

在云南省,野生亚洲象每年给农业造成的损失都达数千万元,而政府给予农民的补偿只有几分之一。尽管补偿在逐步提高,多个野生亚洲象保护项目也一直在开展,但实际上留给野生亚洲象的栖息地还是在逐年减少。在人类与野象争夺生存空间的战争里,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补偿,而是让步,还野象更多的生存空间。而人类的经济发展应该寻找其他更好的出口,靠向自然索取来发展经济,总会有枯竭的一天。当我们面对人象冲突仅仅聚焦于防象驱象、补偿比例,或者为了应对非法象牙盗猎而考虑将象牙贸易再度合法化,然后思考如何加强管理的时候,其实忽略了人与其他物种平衡所必需的第三方,也是最重要的一方——大自然。大自然以沙尘暴的方式,以雾霾的方式,甚至以人象冲突中人类死亡的方式来提醒人类,是谁打破了平衡,是谁破坏了规则。

在我们被动面对人象冲突的时候,我们需要考虑的其实还有很多,包括我们如何保护我们的森林、如何保护我们的江河、如何维系生物多样性。也许我们要问自己,我们真的需要大象吗?也许你还犹豫不能回答。那么我们真的需要老虎吗?我们真的需要鲸鱼吗?我们真的需要森林吗?我们真的需要海洋吗?我们真的需要这个星球吗?保护野生动物,其实就是通过保护野生动物来保护我们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我们保护一种鱼类,我们就保护了一条河流。我们保护鲸鱼,我们就保护了海洋。我们保护大象,我们就保护了森林。我们保护与我们在地球上共同生活的所有生物,我们就保护了生物多样性,就保护了这个星球,保护了我们人类自己。但这种保护绝不应该仅仅是某个地方的责任,因为,当经济最发达的平原地区的土地都被开发成农田的时候,最艰苦的山区却要为保护野生动物和原始森林而做出让步。当发达国家通过发展冒着黑烟的工业而富裕起来之后,却要最贫穷的非洲农业国家为保护狮子和角马而让出最肥美的草原,这其实是不公平的。当我们观看马赛马拉大草原上角马迁徙的纪录片的时候,心底肯定认为这是地球上最震撼人心、最美丽的画面,这无疑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但我们扪心自问,保护它们仅仅是非洲国家的责任吗?保护野生动物绝不是生态还未被破坏地区的责任,特别是像保护野生亚洲象这样,发展与保护面临严重矛盾的时候,如此沉重的保护重担绝不是某个地方能够承担和解决的。在保护困境面前唯有退让,也只有退让才是保护的唯一出口,但如何退让?退让之后所带来的发展问题该如何解决?这些是保护野生亚洲象所面临的最根本问题,这些问题并不像保护其他野生动物那样,靠法律制裁、爱护动物宣传等手段能够解决的。

当夕阳照在曼老江上,江水泛起层层金光,当野象群在江边一片片橡胶地和香蕉地夹缝中缓缓走过,这些行动缓慢的巨型动物步态优雅,但每走一步都能引发地球上最沉重的回响。其实,这个在地球上生活了上千万年的物种走到今天,它们前方的路该如何走下去,它们自己并不能决定,它们的明天何去何从,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人类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