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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包谷林

时间:2016/8/29 9:35:19|点击数:

父亲的包谷林

○山 梦

自从我当上农科员,父亲就很少让我去他的包谷地。

村里大部分人不相信科学,他们认为化学肥料、化学农药全都是骗人的。一是没有钱买,二是化学肥料施多了地块僵硬,把地块搞坏了不说,每年都得增加数量,第一年施一袋,第二年就必须施一袋半,第三年二袋……否则,肥料就没有效果。所以,家家户户都习惯用农家肥。

自从生产责任制到户,每家每户都更加忙活起来。勤劳致富是那个年代的唯一出路。只有勤劳才能把日子过得好一点。父亲不甘落后,整天拖着病体奔波在责任田,别人劝他别太劳累了,身体要紧!他却笑着说:“膝盖上有嘴,不得不苦啊!”父亲说的膝盖上的嘴就是我们兄妹七个儿女,为了养活这七张嘴,父亲和母亲把全部精力都交给了承包田地……

每当我放学回家,母亲已把饭做好。我一路小跑,又饿又累,打开锅盖,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母亲说:“先去叫你爹回来!”我跑到地里,老远就看见父亲忙碌的身影,那身影让我记忆犹新。记得那天下着小雨,父亲披着蓑衣,一会儿直起身子,一会儿又弯下,锄头不停地在翻着土块。父亲先用手拔去玉米根旁和附在根部的杂草,把杂草放在根旁,然后一锄一锄地从空隙处挖土盖在上面。父亲说这样锄二道玉米,杂草腐烂能被玉米根部吸收,等于多施一道肥料。

父亲一直重视农家肥,农闲的时候把一些杂草、秸秆混合猪牛粪堆积在一起,经过一段时间发酵腐烂后施在地里。施过农家肥的玉米长得壮壮实实的。后来我当农科员,父亲还是不相信化学肥料,继续用他的土办法。

父亲就这样,我每次叫他回家吃饭,他总是说还早,再做一会。父亲一弯下腰就是好一阵子,手里的锄头总是停不下来,我捂着肚子不停地在一旁催促。

父亲爱土地犹如爱自己的生命,每一株庄稼都连着他的血脉。我每天下午放学回家都得去跟父亲锄玉米。抬着小锄头,学着父亲一锄一锄地锄去杂草。听奶奶说父亲从小就患有支气管哮喘,干活累了的时候,时常犯病。父亲边干活边对我说,种庄稼讲究的是节令,错过了季节一年的庄稼就没有希望了,就像小娃娃读书,现在不好好读,等长大了就没有机会了。我的脸“唰”地红了,父亲话外有话。前几天逃学被父亲逮着,气得父亲打断好几根棍子还说我恨铁不成钢。

父亲的气管炎越来越重,我读了一年的中学就退学了,整天跟父亲锄玉米。一天,村支书到我家跟父亲商量,“让国军去村里当农科员吧,村里需要有一个农科员。”父亲答应了。等支书走后父亲对我说,好好干,你有出息了,供你读书那几年总算没白供。

我在村公所一边上班一边自学,找来初中、高中课本,还自费读完农函大课程。被村里人称赞不已。

中秋节放假,我正好可以跟父亲锄玉米地。父亲常说锄二道玉米最好是在玉米抽穗前,这样才能达到苞大籽粒饱满。父亲犯病在床上躺了几天耽误了生产,部分玉米已经抽穗,可是大半片地的玉米还没锄,杂草长得膝盖高,多数人家已经锄完了。母亲拖着弟弟妹妹,背的背牵的牵。农村有句俗话,养一个孩子耽误三年庄稼。所以,大部分农活都得父亲一个人干。

一天中午,天气特别热,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我和父亲正使劲地锄着玉米。按父亲的话说,扎挣努力一把,今天可以把二道玉米锄完。膝盖高的杂草看着都腻人。父亲有点支持不住了,边咳嗽边对我说,我们回家吧,明天再来锄,我跟父亲说:“爹,你先回去,我再锄一会,这里草太多了。”我锄完最后一株玉米,脱下鞋子抖去里面的泥土,准备回家。我刚起身,回头一望,突然觉得锄好的玉米长得好快,差不多跟我一样高,有的正在抽穗,有的正在拔节。斜阳下抽穗、拔节的玉米好像在抢着生长,我听到了“呲呲”的拔节声。我把锄头放在地边,忍不住走进包谷林。刚拔节抽穗的包谷,嫩嫩的,香香的。我边走边看,不停地把脸凑到穗子上,闻了又闻。“真香!”突然不小心,一棵包谷杆被我绊倒了,我急忙把它扶起,可是,包谷杆又往另一边倒下,我再把它扶起,左手扶着颈部右手抓了一撮土附在根上,这回终于站稳了。可是,当我直起身子却发现包谷穗被我给弄断了。我心疼地站了很久,然后拿着包谷穗慢慢走了出来。走着走着,突然想起农函大课本上一些内容。玉米可以异花授粉而且能增产。我在课本上读过,可是还没亲自试验,现在正好可以试试。

我重新走进那片包谷林,把刚刚抽出的包谷穗拔出,留一穗拔一穗,留一行拔一行,忙活了半天,终于弄完了。

夕阳西下,我扛着锄头,满怀喜悦地回家。母亲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父亲说我长大了,懂得勤劳了。

第二天,天刚刚亮,我和父亲扛着锄头又去那片包谷林。父亲一到地边,发现很多玉米穗子掉在地上,问我怎么回事?我知道这回闯祸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天,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吃不着饭吗?”父亲脚摊手软的蹲在地上,怒不可遏。说以后别在他的包谷地搞什么科学了。

从那以后,父亲不让我一个人去包谷林。

父亲的包谷地经常被牲口残害,有时吃掉叶片,有时吃个精光。父亲一次又一次地施肥锄草,让被牲口残害的包谷重新长起来。

经常残害包谷的是王嘎达家那几匹骡子。骡子没良心,赶马人也没良心。

为了防止牲口残害,父亲只好在包谷地盖起小窝棚,日夜看守。那年我刚退学,父亲经常带我到窝棚守夜。父亲半夜起来巡逻,追赶畜生,有时候我跟父亲一起追赶,有时候父亲怕我受冷就不叫醒我,他一个人去追赶。

有一次,我和父亲吃了晚饭,夜里打算去守包谷地。天黑了,我们刚上完了一个大坡,父亲的气管炎犯了,气喘吁吁地跟我说:“我们歇一会,我气喘不赢。”我看着父亲一阵一阵的咳嗽,心疼地说不出话来。稍作休息后,我说:“爹!你回去吧,今晚我一个人去守。”

到了窝棚,我把火塘里的火烧起来,父亲时常跟我说,夜里烧起一笼火,你就不会怕。我哪能不怕呀,包谷地上边就是坟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鬼跑出来,我胆战心惊。记得那晚夜好长啊,半夜醒来,冷丝丝的。火塘的火苗熄了,火柴头和火炭还忽明忽暗地燃着。风一阵一阵地吹来,火柴头和火炭“嗤嗤”作响,火星子到处乱飞。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缩着脚躲在被子里。那晚还好,牲口没有来。第二天晚上,父亲说要小弟跟我一起去看守,他说那些马帮可能明天要去帮供销社驮货,今晚他们可能放夜马。赶马人没良心,夜里残害庄稼,白天赚钱。

我和三弟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听到有响声,仔细一听,果真是有牲口来,还时不时地听到骡马的吹鼻声:“噗……噗……。”这回总算亲自拿着了,多少次了,吃了多少包谷苗,赶马人从来没承认过,这次可得好好教训一下。我们看准了这三匹骡子是寨子脚王嘎达家的。王嘎达经常半夜放骡子去别人家地里吃庄稼,趁着天还没亮偷偷赶走,死活不承认,被寨子的人们称为最没良心的赶马人。我和三弟商量着教训他一回。

我们决定把骡子赶进主人的稻田里,看他心疼不心疼?骡子以为要把它赶回家,一路小跑。我们顺着大山梁子一路追赶,一直把三匹骡子追进王嘎达的谷子田。

第二天一早,王嘎达以为骡子还在我家包谷地,就在包谷地到处转着。我有一种得意的心情,老早起来,走在梁子头大路上,想去看看王嘎达的谷子田。正巧,王嘎达着急地路过问我有没有看到他的骡子,我说没看到。我暗暗发笑,想说这么早,我怎么能看到你的骡子呢?可是没说出口。“该死的骡子,哪里去了呢?我答应着今天帮供销社驮东西呢。”我悄悄跑到王嘎达的田一看,呀,骡子哪去了?该死的骡子。原来,骡子不习惯吃谷子,我们刚回来就从谷子田出来,转到沙坝地吃包谷去了。

老叔家的那片包谷被骡子吃光了,老叔四处打探,打探不出是谁家骡子吃的。我不敢告诉老叔,怕被追查原因。我每次在老叔面前,就像做错事的小孩,不敢多说话,生怕被提起骡子吃包谷的那件事。

父亲的包谷林和整个凤庆县雪山乡的包谷林一样,养育着一代又一代像我一样的乡村子民。我们吃着父亲种的包谷饭一天天长大,父亲却一天天老了。

在我二十五岁那年,父亲走了!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母亲领着我们继续打理着包谷地。

父亲走后,那片包谷林依然茂盛。可是,由于长期使用化肥,土壤遭到破坏,土地一年比一年板结,包谷味也没有当年的香了。如今走进包谷林,再也闻不到父亲当年种的包谷味——那样纯!那样香!